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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玲玉》:對中國電影先驅的遙想與致敬

來源:澎湃新聞 2019-06-30 10:38   http://www.xfnipt.live/

編者按:這里是一個懷舊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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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第28屆金馬獎頒獎典禮現場,四部華語電影的高光之作《阮玲玉》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阿飛正傳》《推手》競爭最佳劇情片,它們的導演關錦鵬與楊德昌、王家衛、李安角逐最佳導演。最終,《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摘得最佳劇情片,王家衛拿到最佳導演,《阮玲玉》與《推手》共同獲得專門增設的評審團特別獎。“分果果”式的頒獎禮沒有招致爭議,反而成就一樁佳話。

一代傳奇阮玲玉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同年,蔣勛寫下對照文章,談《阿飛正傳》的解構與《阮玲玉》的重組。他認為關錦鵬導演的《阮玲玉》就像一幅拼圖,重現了上海1930年代的風光容貌,但主角可以不是阮玲玉,換成周璇、胡蝶甚或李香蘭也合適,只是關錦鵬把背景放在了無聲電影時代,阮玲玉之死又與默片的終結形成呼應。不過關錦鵬只把蔣勛的文字當作學者的有趣觀點。對他而言,從項目籌劃、劇本創作、溝通演員到正式拍攝,影片主角一直非阮玲玉莫屬。

民國電影女星盡管具有共同的時代烙印,其時因為輿論壓力或者情感困苦自殺的女明星也不止阮玲玉(《新女性》的女主原型艾霞便是其一),但是只有阮玲玉,按與她搭檔主演《人生》《新女性》《國風》的導演鄭君里的話,“她所塑造的人物與她的切身社會閱歷有著密切的關聯,她生活中的經歷和感受有力地支援了她的藝術創造。”

《阮玲玉》“復現”的《故都春夢》拍攝現場

鄭君里提及的阮玲玉的“藝術創造”,指的是她從1929年11月,被民新影片公司(聯華影業公司前身之一)老板黎民偉從大中華百合影業借調拍攝《故都春夢》,到1935年3月8日辭世,先后與聯華公司導演孫瑜、卜萬蒼、費穆、朱石麟、吳永剛、蔡楚生等合作的十余部影片,包括《戀愛與義務》《城市之夜》《三個摩登女性》《小玩意》《神女》《新女性》等。

以1932年的《三個摩登女性》為分界,這些緊密關系阮玲玉人生經歷的影片,促使她的演藝事業兩度攀升。不過令人唏噓的是,她在同一時期的情感生活,卻是對比明顯的三次下沉,導致她讓生命戛然停止在25歲。

《阮玲玉》海報

電影《阮玲玉》用虛實交錯的敘事手法呈現的,正是阮玲玉短促一生最富戲劇性的最后幾年。通過情景再現等手段對阮玲玉片場工作的“還原”,影片同時勾勒上世紀30年代左翼電影的迷人面向,帶出一幫1990年代的香港電影人對中國電影先驅的遙想與致敬。

以阮玲玉為載體追溯消逝的中國早期電影局部版圖,也讓《阮玲玉》與關錦鵬另一部影片《男生女相:華語電影之性別》形成互為補充的呼應,引領有心的觀眾借助他的私人收藏,找到進入華語電影大花園的某條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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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玲玉獨有的電影芳華,首先是時代使然。1930年代初期隨著“九一八事變”與“一·二八事變”燃起的戰火,一度風靡的武俠、神怪、稗史、言情類題材的影片被市場拋棄,觀眾迫切渴望看到能夠關照現實生活的電影。左翼作家適時與明星、聯華、天一三大電影公司的影人聯手,發起“左翼電影運動”,推出多部主旨嚴肅并由當紅女星主演的進步電影,揭示勞苦大眾在黑暗社會中的悲慘處境,呼喚底層民眾勇敢反抗壓迫他們的封建、資本主義及日本侵略勢力。左翼電影的兩部先聲之作《三個摩登女性》與《狂流》,分別由田漢和夏衍編劇,主演一個是阮玲玉一個是胡蝶。

不過由于國民政府奉行“攘外必先安內”政策,為宣傳抗日電影的拍攝設置重重障礙,電影人攝制此類影片時,明人常常要說暗話。費穆1936年拍竣的《狼山喋血記》,便將“抗日”隱喻為“打狼”。《阮玲玉》中,孫瑜拍完《小玩意》,字幕里原有的“日本鬼子”,則經黎莉莉之口告訴觀眾需要全部換成“敵人”。

左翼電影雖然屬于時代的產物,其中一部分的美學價值卻超越意識形態,成為影響華語電影日后發展的經典。《三個摩登女性》《小玩意》《人生》《神女》《新女性》等便在經典之列。阮玲玉的天分,以及更為關鍵的她所經受的波折和痛苦,則決定了她的不可替代性,這些影片只有她才能傳神演繹。

《神女》劇照

吳永剛1934年導演的《神女》,阮玲玉游刃有余地在高貴的母親和卑微的娼妓兩種身份之間切換,四年之后吳永剛把《神女》翻拍成情節脈絡幾乎完全一致的有聲片《胭脂淚》,胡蝶出演阮玲玉演過的角色,表現不被觀眾認可之外,她自己留下一句“阮玲玉演得了我演過的角色,但我演不了她演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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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玲玉祖籍廣東,1910年4月降生在上海一戶貧民家庭,父親是名出賣苦力的工人。她剛出生一年,姐姐病故。五歲那年,父親因為患上肺癆去世,給她造成很大打擊。六歲時,母親何氏成為大戶人家張家的傭人,她隨母親進入張家,小小年紀知曉人間冷暖。年滿七歲,母親節衣縮食把她送進私塾開蒙,之后她轉到免收貧苦女孩學費的教會學校崇德女校讀書,選修舞蹈和英語。

情竇初開的十五歲,阮玲玉與大她三歲的張家四公子張達民墜入愛河。張家長輩無法容忍,將何氏和她從張家驅逐。這條消息傳到學校,阮玲玉成為同學們指點的對象被迫輟學。

阮玲玉首部電影《掛名的夫妻》宣傳照

1926年,阮玲玉與張達民正式同居,經濟來源有限。張達民的哥哥張慧沖擔心兩人活不下去,介紹阮玲玉去明星公司應征演員,她被當時還在明星公司工作的卜萬蒼選中,成為他執導的《掛名的夫妻》的主角,演了一個“指腹為婚”婚姻制度下的犧牲品,釋放詮釋悲劇的潛能,就此步入影壇。

隨后兩年她在明星公司拍了四部電影,但都反響平平。原因歸結是明星公司老板張石川力捧從天一公司挖來的胡蝶,并不看重阮玲玉,分配她演的角色或風流或狠毒,與她的本性有較大出入,讓尚在自我摸索何為表演的她難有發揮余地。張石川、鄭正秋1928年聯合執導的《白云塔》,胡蝶淳樸溫良,形象上與她完全對立的阮玲玉,成為鮮明的陪襯。

《白云塔》中的阮玲玉和胡蝶

同樣在1928年,阮玲玉與“風流小生”朱飛合拍張石川新片《梅林緣》,朱飛得罪張石川,電影夭折,阮玲玉受到牽連遭遇雪藏,半年無工可開。期間張達民恢復紈绔子弟面目,耽于風月場所并且嗜賭成性,把阮玲玉視作搖錢樹,逼得她看不到活著的希望,吞服安眠藥自殺,幸得及時救治。重獲新生的她躊躇滿志轉投大中華百合影業,但是等待她的依舊是民間故事片、風花雪月片中潑辣妖冶的角色。甚至,她無奈“轉型”拍了武俠神怪片《火燒九龍山》,以便跟上《火燒紅蓮寺》系列電影大行其道的風潮。

阮玲玉早期參演影片的拷貝,現已全部佚失。加上影片缺乏藝術價值,均為討好觀眾的應景之作,電影《阮玲玉》開場介紹她從影之初的經歷時,用劇照資料幾筆帶過。

事業不如意,張達民對她的態度也朝變本加厲的方向邁進,沒有回頭的趨勢。阮玲玉生活中的支撐與安慰,是母親撿來的棄嬰小玉的啼哭與歡笑。因為張達民不愿與她生育,她見到小玉的初刻,便把小玉當作親生女兒。

生活中的阮玲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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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被借調到聯華公司拍攝《故都春夢》,阮玲玉的事業迎來轉機。這部講述教書先生因阮玲玉飾演的歌女而墜落,又被歌女救了一命的影片,上映時引發強烈反響,吸引眾多立誓不再看國片的知識階層重新走進電影院,更刺激黎民偉與華北電影公司老板羅明佑等成立聯華公司,提出“復興國片”的口號,連續拍出《戀愛與義務》《野草閑花》《桃花泣血記》《城市之夜》等多部阮玲玉擔綱女主角的賣座電影,把她和金焰一道捧為頗具票房號召力的“銀幕情侶”。

阮玲玉與金焰當時被譽為“銀幕情侶”

“戲中戲”《城市之夜》拍片現場

這一階段,阮玲玉展現出戲路的寬泛,上得風月場下得窮人家。其中《戀愛與義務》里,她以青春少艾形象出場,隨著時光流逝變作中年寡婦,又成為垂垂老嫗,以三種扮相演活千金小姐楊乃凡顛沛的一生。之外,她又扮演楊乃凡兒子年輕貌美的女友,與老年楊乃凡同時出鏡。

《戀愛與義務》海報

同一時期,阮玲玉也嘗試把個人經歷融入表演,并在大導演的指導引領下,思考表演的真諦。關錦鵬在《阮玲玉》中“還原”的幾個拍片現場,對此作出說明。

阮玲玉拍孫瑜導演的《野草閑花》中匍匐絕望在冰天雪地一場戲之前,把自己置身于真實的雪地,體會惡劣的自然環境帶給身體的本能刺激(影片與《故都春夢》在北平套拍完成,這也是當時的上海電影公司首度奔赴外地取景)。拍費穆導演的《城市之夜》里悲痛于父親之死,她加入年幼時父親去世帶給她的心碎。拍《故都春夢》,她對自己生氣撕桌布的戲份不夠滿意,請求導演孫瑜再來一遍,孫瑜點頭同意——這段情節對應的影史,是阮玲玉剛拍這部電影時,想當然地按照在明星、大中華公司習得的經驗表演,被孫瑜叫停糾正。孫瑜耐心幫她深入分析角色,教會她如何走進人物內心。

《小玩意》中的阮玲玉與黎莉莉(左)

這一表演方法,在《小玩意》拍攝期間,她也啟發過黎莉莉。《小玩意》臨近尾聲,天性樂觀的珠兒(黎莉莉飾演)被日軍炮彈炸傷,將死之際躺在母親(阮玲玉飾演)的懷中與她作別,面帶微笑用小拇指將母親的眼淚彈到空中,鼓勵母親勇敢活下去。《阮玲玉》呈現的片場情境,黎莉莉拍這場戲時情緒始終激烈,以夸張的面部表情和扭曲的身姿表現珠兒臨死的痛苦,經由阮玲玉的一番分析,她方找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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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玲玉其后二度迎來的事業高峰,是她主動爭取的結果。淞滬會戰時期,她隨黎民偉等人前往香港避難,再回上海發現聯華公司的業務和演員結構已有變化。譬如孫瑜拍攝《故都春夢》時從北平“撿回來”的小丫頭陳燕燕,已經成為耀眼的新星。一眾導演則在籌劃拍攝貼合民生的影片,卜萬蒼導演、田漢編劇的《三個摩登女性》是其中之一。

《三個摩登女性》劇照

《三個摩登女性》將金焰飾演的電影明星張榆與三位女性的情感糾葛,放置在“九一八事變”與“一·二八事變”中講述。阮玲玉出演的女主角周淑貞,為了民族大義放棄個人小情,激勵張榆走出愛情電影片場和個人情愛的小天地,來到抗日前線與廣闊民間。周淑貞這一角色,卜萬蒼最初并沒打算讓阮玲玉演。他認為阮玲玉這位他在明星公司發掘的女演員,一直都比較像昆曲及越劇里專演悲苦女性的“悲旦”,不夠“進步”。

也許是為了證明自己仍是聯華“一姐”,又或者時代環境改造了她的思想,阮玲玉一改往日聽命安排的個性,向卜萬蒼主動請纓要演周淑貞,表示如不成功愿意承擔一切后果,打動卜萬蒼。《阮玲玉》復現的這則插曲,通過讓阮玲玉脫下時髦的旗袍擦掉鮮艷的口紅,傳達她勢在必得的決心。

《阮玲玉》劇照:阮玲玉擦掉口紅,表明她要主演《三個摩登女性》的決心

如各方所愿,《三個摩登女性》獲得巨大成功,阮玲玉自此推開表演世界的全新大門,在多部左翼電影里演繹愈發復雜多元的角色。費穆1933年執導的《人生》,她再度演繹一位女性的一生,但這次是飽受生活凌辱的路柳墻花,與《戀愛與義務》形成鮮明對照。羅明佑、朱石麟1935年聯合導演的《國風》(阮玲玉遺作),她詮釋的鄉村小學教員性情淳良品格高潔,即使身處奢華的上海,絲毫不為燈紅酒綠的環境動心。

然而回到現實,阮玲玉卻只能任由生活裹挾著艱難移步。香港避難期間,阮玲玉經由黎民偉妻子林楚楚介紹認識“茶葉大王”唐季珊。雖然唐季珊已有家室,同時包養著中國第一位電影皇后張織云,但架不住他不斷對阮玲玉各種示好,又表示愿意在阮氏和小玉面前,做一名好女婿與好父親,與張達民相比宛若硬幣的另一面,阮玲玉以為終于找到人生的依靠。1933年春天,在唐季珊與張織云結束關系后,阮玲玉帶著母親和小玉,搬去唐季珊新找的住處與他同居。在此之前,她與張達民協議分手,答應分手后每月給張達民補貼100元,連續兩年。

《阮玲玉》中,阮玲玉分別與張達民(吳啟華飾演)、唐季珊(秦漢飾演)與蔡楚生(梁家輝飾演)

但唐季珊并非如意郎君。阮玲玉以為生活逐漸穩定,專心發展事業之時,他又打起其他電影明星的主意,對阮玲玉的態度開始惡化。電影《阮玲玉》中,阮玲玉手拿香煙坐在臥室的桌子上揣摩《神女》里的角色,唐季珊滿臉疑惑,她不言不語朝唐季珊吹了口煙,隨后出現的鏡頭是《神女》中幾乎一模一樣的情節,以及“戲中戲”對這場戲的再現,只不過有彩色、黑白畫面的區別。關錦鵬這一三重并置處理,某種程度上道出唐季珊與《神女》里的地痞惡霸并沒本質區別,都以玩弄女性為樂。

三重《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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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拍完蔡楚生執導的《新女性》,阮玲玉被兩任情人聯手推至命運的深淵。

《新女性》中大字幕“我要活啊!”

《新女性》里阮玲玉飾演的韋明是上海某小學的音樂教員,性格開朗,業余時間寫的小說即將出版。她有一段不愿人知的情感經歷,生有一個女兒交由姐姐在老家代養。由于沒有答應有錢有勢的王博士的追求,她丟掉工作,生活陷入困頓。姐姐帶著女兒來到上海,加重她的壓力。小說稿酬無法提前支取的情況下,為了醫治患上重病的女兒,她幾經掙扎決定出賣身體,看到要服務的對象是王博士憤然拒絕,導致女兒死亡。尚沒從失去愛女的悲痛中走出,報社記者又在王博士的教唆下,借助她小說出版引發公眾關注的勢頭,大做惡意中傷文章,她無法接受接連的打擊選擇自殺。后在小說編輯和同事等人的幫助勸慰下,她發出“我要活啊!”的吶喊。

《新女性》的原型人物艾霞

蔡楚生籌拍《新女性》的原因,在《阮玲玉》中有所交代,是為紀念他的好友艾霞之死,控訴社會對女性的壓迫。艾霞是響應“左翼電影運動”號召進入電影界的進步女性,能演能寫,編劇、主演過《現代一女性》等影片。因為情感問題,她于1934年自殺,時年23歲。花一般的生命的逝去,沒有讓小報記者感到惋惜,反而給他們提供肆意編排她的契機,激發蔡楚生拿起攝影機。

但令蔡楚生始料未及的是,《新女性》不僅沒有令媒體記者反思他們的行為,又刺激他們成為逼迫阮玲玉走上不歸路的幫兇。

影片上映前,張達民曾在小報上多次詆毀阮玲玉與唐季珊,阮玲玉雖然為了聲譽一忍再忍,唐季珊卻一紙訴狀把張達民告上法庭,但張達民被判無罪,氣焰愈發囂張。《新女性》公映后,《明報》等媒體認為電影刻意誣蔑記者,炮制討伐文章抵制上映。深諳張達民心理的小報記者攛掇他向法院提交訴訟狀告阮玲玉,一時之間滿城風雨,鋪天蓋地都是有關阮玲玉與張達民、唐季珊三角糾葛的狗血新聞。

阮玲玉對張達民早已心死,令她沒想到的是唐季珊在輿論的包圍之下,也完全不顧她的感受,一味指責怪罪,甚至在聯華同仁面前將她打罵。合作《新女性》時與她暗生情愫的蔡楚生,也為了自己的前程臨陣退宿,沒有成為阮玲玉最后的靠山。拍完《國風》,銀幕上的“新女性”吞服安眠藥成功自殺,留下兩封遺書作別人間,其中《告社會書》一封末尾,連寫兩遍“人言可畏”,另一封則是對唐季珊的愧疚書,寫著“我很對不起你,令你為我受罪”。

她終究沒能像她的兩位女性偶像,美國現代舞的奠基人伊莎多拉·鄧肯與德國“藍天使”瑪琳·黛德麗那般,讓命運對自己俯首稱臣。吳永剛、費穆等人送她最后一程時說過的話,“起來唱歌吧,起來跳舞吧”、“你是一個太好的好人”,她也再不能聽到。《阮玲玉》中她隨著音樂跳起的一支支倫巴,成為關錦鵬想象的,她留戀人世的象征。

《阮玲玉》劇照:阮玲玉跳倫巴

但據上海老電影研究學者、傳記文學《一代影星阮玲玉》作者沈寂的調查,“人言可畏”并非阮玲玉的遺書內容,而是唐季珊為了擔責的偽造。唐季珊發現阮玲玉吞藥自殺,沒有及時將她送到醫院搶救,導致一代名伶之死。沈寂介紹,阮玲玉的遺書確有兩封,分別控訴張達民和唐季珊,稱自己后悔做兩人的爭奪品。

阮玲玉死后,魯迅以筆名“趙令儀”發表《論“人言可畏”》,指出報紙失去公信力的同時,卻有左右如阮玲玉般的弱者命運的力量。費穆則在《阮玲玉女士之死》一文中,稱難以認同社會要對阮玲玉負責的言論,“因為,被社會葬送的人不止阮玲玉女士一個,而社會對于人類罪惡生活應負的責任,也不僅是葬送了幾個人物而已……我以為應該把阮玲玉女士生前之個人的修養、思想和生活作為研究的對象,而不是把她身后的功罪是非作為評判的根據。”

《阮玲玉》中的費穆

費穆眼中“晚年”的阮玲玉,“早年的教育不夠而在經歷方面得到過非常的教訓,尤其是在最后三年的演員生活中,她的思想境界獲得莫大的進展。對于私人生活已沒有奢望,只求平靜安定;反之,在藝術生活的一方面,卻有著極高的自期。”

關錦鵬的電影著力,與費穆的論點不謀而合。阮玲玉與三位男性的情感故事,關錦鵬借助以往拍攝《紅玫瑰與白玫瑰》《人在紐約》《胭脂扣》等女人戲的經驗,講述起來不費吹灰之力。但他無意再做一部女性傳奇,阮玲玉的思想受到她作品的影響,繼而讓她發現自己生活上的矛盾,才是他關注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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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錦鵬萌生拍攝阮玲玉的想法,源自他集中觀看她主演的電影時,被她的表演震撼。1988年年初,香港藝術中心舉辦“三十年代的銀幕女神”電影回顧展,展映了多部阮玲玉、瑪琳·黛德麗以及葛麗泰·嘉寶主演的電影。此前特別喜歡《神女》的關錦鵬,沉浸于阮玲玉的黑白無聲世界,驚訝她可以只靠形象、肢體和表情,便讓觀眾被她演繹的一個個角色吸引,忘記她是阮玲玉。

“三十年代的銀幕女神”影展海報

影展配套售賣阮玲玉紀念影集,關錦鵬購得翻到的第一張圖,是阮玲玉那張著名的葬禮照片:她靜靜躺在鮮花的包圍之中,留給世人一個側臉。因為覺得這張照片像剛合作完《胭脂扣》的梅艷芳,他有了拍一部阮玲玉傳記電影,并由梅艷芳主演的念頭。梅艷芳雖然對阮玲玉所知甚少,但出于充分信任關錦鵬一口答應。不過臨近拍攝,梅艷芳因為某些原因無法前往上海,主演改為張曼玉。并非第一人選的張曼玉,憑借《阮玲玉》成為柏林電影節影后,以及首個獲得三大國際電影節表演獎項的華人。

阮玲玉葬禮照片

《阮玲玉》結尾的遺體告別

影片不求形似但求神韻,保障張曼玉可以出色演繹。梅艷芳盡管是關錦鵬心中飾演阮玲玉的最佳人選,但他與合作過《地下情》《人在紐約》《胭脂扣》等的編劇邱剛健,將劇本結構確認為“90年代的女演員與沉默的阮玲玉隔空對話”之后,梅艷芳不能出演固然是一樁憾事,卻也為和她實力相當的張曼玉提供充足空間。

張曼玉與阮玲玉

《阮玲玉》“復現”的阮玲玉,是多重話語交叉互涉的復雜網絡,包含多個角度的扮演與談話,有文獻資料有猜測想象,有歷史有現實。扮演層面包括主線索里張曼玉飾演阮玲玉、黑白默片里阮玲玉飾演角色、“戲中戲”里張曼玉飾演的阮玲玉飾演角色。談話層面則囊括與阮玲玉有過交集的孫瑜、黎莉莉、陳燕燕時隔多年的追憶,拍過阮玲玉的導演費穆、蔡楚生、吳永剛等在她葬禮上的評論(有一定虛構成分),學者沈寂的研究心得,關錦鵬與張曼玉、劉嘉玲、梁家輝等演員談論阮玲玉、相關角色與他們自身等等。

《阮玲玉》劇照:采訪孫瑜

關錦鵬將這些素材糅為一體的方式,是用顏色將它們區分后串聯。所有紀錄部分,不管是關鍵鵬與演員看似隨意實則嚴格按照劇本而來的交談,還是他對孫瑜等的采訪,都與阮玲玉主演的默片一樣是黑白畫面。阮玲玉的情感、生活部分,以及再現她片場工作的“戲中戲”,則為彩色。黑白與彩色畫面的交錯呈現,多數時候能讓觀眾清晰辨別不同的話語與線索,但間或也為觀眾理解影片造成障礙。

影片復現的《新女性》拍攝現場,喊完“我要活啊”口號的阮玲玉(此時可以視為張曼玉)難抑悲傷,躲進被單失聲痛哭,眾人面面相覷之時,坐在監視器位置的蔡楚生(梁家輝飾演)走過去坐在床邊,呆呆望向床單,長鏡頭逐漸拉遠并由彩色變為黑白,關錦鵬一句畫外音“家輝,你忘記了揭開床單看看Maggie”,雖令觀眾明白了戲里戲外的關系,卻讓他們對哭泣的主體發生困惑:是阮玲玉飾演的韋明在哭,還是阮玲玉感同身受為自身的命運而哭,抑或飾演阮玲玉的張曼玉在哭自己?梁家輝的發呆,屬于蔡楚生還是他本人?

拍攝《阮玲玉》期間,張曼玉也因情感問題被香港媒體惡意中傷,而梁家輝則在思考演員該何時告別觀眾的問題:事業頂峰期全身而退留下永恒的光環,還是把自己演成逐漸被觀眾拋棄的糟老頭?哭泣或思考過后,張曼玉、梁家輝選擇繼續留在演藝圈。畢竟,阮玲玉離他們太過遙遠。

《阮玲玉》的間離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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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玲玉》結尾的遺體告別,跳進跳出的手法合著斷續播放的主題音樂《葬心》,產生更為明顯的間離效果。隨著關錦鵬喊下“停,可以”,張曼玉睜開雙眼掀開壽褥,起身讓化妝師補妝,飾演吳永剛的演員肖榮生則就某個疑問與關錦鵬展開探討,30年代阮玲玉之死帶給親友、同仁的傷痛,被90年代輕松的片場氛圍消解,觀眾也得以收起凝重的心情,抽離看待這場送別。當年令《紐約時報》駐滬記者萬分驚訝,30余萬人為阮玲玉送葬的場面沒有絲毫展示或提及,顯然也與影片并不志在為阮玲玉作傳有關,本片只是關錦鵬的私人視點。阮玲玉下葬時超過30萬人送別

這種視角決定了關錦鵬處理他與編劇邱剛健等主創人員歷時兩年搜集的種種素材時,會有想象的加工成分。前面提及的阮玲玉仿照《神女》情節朝唐季珊臉上吐煙圈,便是最好的說明。兩人在臥房的恩愛情仇,關錦鵬并不能從故紙堆里找到蛛絲馬跡。然而毋庸置疑的是,關錦鵬望向阮玲玉以及前輩電影人的目光無比誠摯。他將阮玲玉戲劇化的人生放置在90年代的語境中夾敘夾議講述之外,也對30年代電影人的工作氛圍,表示出一定的向往。中國早期電影人那段崢嶸歲月,不應該化為不復存在的歷史。

中國早期的黑白默片,多在玻璃搭建的棚子里完成攝制。那時技術條件有限,電影人只能白天拍戲,搭棚是采集自然光線的好辦法。《阮玲玉》中的諸多戲份,也是在劇組搭建的玻璃攝影棚里拍攝完成。關錦鵬通過這一形式,將兩個時空連接。用版畫呈現弄堂、工廠等場景,也是關錦鵬從老電影中找到的靈感。

關錦鵬為《阮玲玉》搭建的玻璃攝影棚

拍片時間僅限白天的好處之一,是當時的電影工作者可以在更為隨性放松的環境探討業務。《阮玲玉》開場,卜萬蒼、孫瑜與黎民偉、羅明佑等人在公共澡堂,商議要通過讓阮玲玉套拍《故都春夢》與《野草閑花》的方式,把她打造成聯華的王牌,蓋過明星公司頭牌胡蝶的風頭,同時開啟國片復興之路。孫瑜談到《野草閑花》的序幕,講述一位西北逃荒的婦女,在冰天雪地咬破自己的手指,用鮮血喂養嗷嗷待哺的孩子。由于阮玲玉此前從沒演過類似角色,孫瑜發出不知道她行不行的疑問,金焰聽到說了一句“這么好的戲,她不行,我來演”,惹來眾人訕笑。

此處以及電影之后涉及的金焰的形象,正如張曼玉之于阮玲玉,與金焰本人比起來有較大出入。

《阮玲玉》“還原”的《野草閑花》片場

關錦鵬對孫瑜導演的《大路》的推崇,在《阮玲玉》中也有明顯的體現。阮玲玉從香港歸來主動請纓要演《三個摩登女性》的沿途,孫瑜作詞、聶耳譜曲的《大路》主題歌《大路歌》,已在聯華內部,由孫瑜、聶耳、金焰以及《大路》女主角黎莉莉等人鏗鏘唱起,似在預示“左翼電影運動”即將轟轟烈烈到來。但實際上,《大路歌》以及《大路》的誕生,要比《三個摩登女性》遲上許久。

不過這種合唱氛圍,也帶出當時聯華上下的“團結、緊張、嚴肅、活潑”。《阮玲玉》揭示的聯華員工生活,金焰會拉小堤琴,劉瓊(出演過《女籃五號》《牧馬人》等電影)會跟同事打籃球,林楚楚和她與黎民偉的兒子黎鏗(在《神女》中飾演阮玲玉的兒子)等,則會一邊欣賞琴聲,一邊為劉瓊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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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玲玉曾經談到,她在費穆《人生》里的表演自己最為滿意。這部影片雖然已經失傳,但可以通過當時的節目單一窺劇情。誠如前面提及,影片講述了一位年輕時淪為妓女的女性的一生,時間跨度極大,角色性情也有許多轉變,頗為考驗阮玲玉的演技。如果說孫瑜在拍攝《故都春夢》時教會了阮玲玉怎樣走進人物內心,費穆則用《人生》讓阮玲玉明白要演好一個女人的不同階段,或者說不同年齡段、不同性格的女人,需要先行與角色身份融為一體,再用抽離而非沉溺的方式完成表演。

借用侯孝賢評價小津安二郎與他電影中人物關系的話,“既近且遠,既遠且近。”這八個字,無疑也是關錦鵬拍攝《阮玲玉》遵循的方針。

《人生》劇照

但是遺憾在于,《阮玲玉》并沒“再現”《人生》的片場工作,即使關錦鵬深知費穆可能是最懂阮玲玉的導演。《阮玲玉》里,她下定決心自殺前,來到黎民偉家中參加派對,激動談到中國女人終于要從男人五千年的統治史中站起來了,唐季珊接了一句,“你們女人站起來了,我們男人倒下去了。”費穆語氣平和地反駁:“女人站起來,不表示男人一定要倒下去,大家可以一起站,這個世界夠大呀!”

《人生》被關錦鵬忽視的原因,或許跟1990年初期,盡管《小城之春》的況味已被重新品鑒,但費穆電影的整體價值,尚沒引起華語電影人的足夠重視有關。《阮玲玉》香港正式公映前,關錦鵬被投資方要求刪減片長,他首先考慮剪掉的內容是費穆拍攝《城市之夜》的片段,變相說出孫瑜、蔡楚生以及曾在《城市之夜》中擔任灑水技工的吳永剛(《阮玲玉》里有所交代)等人,在近30年前要比費穆名氣大許多。

有趣的是,正如費穆后來被公認為華語電影的絕對大師,影史地位超越孫瑜、蔡楚生等人,《阮玲玉》也是被觀眾冷待十幾年后,方被譽為經典。影片1992年香港公映前被要求剪短,是因此前在海運戲院首映時,大多數沖著新晉柏林影后張曼玉走進影院的觀眾,并沒對時長147分鐘的導演剪輯版買賬,關錦鵬被迫將影片剪成了118分鐘,但觀眾依舊表示欣賞無能。

《阮玲玉》劇照:張曼玉、劉嘉玲談角色及自身

直到2005年中國電影百年誕辰之際,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了154分鐘的柏林影展足本,影片命運發生奇跡般的逆轉。這種逆轉帶來的一個問題——如果阮玲玉活在今天,她是否還會選擇輕生?答案應該是肯定的“不會”。這個時代,已然沒有培育阮玲玉般的女性,以及她身后那些電影人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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